11.20.2010

超能輪胎殺人事件 Rubber

我相信在這個世代,對許多特殊的形式或風格會有更大的接受度,像這部電影就是,它真的是一部很奇異的電影。從影片一開始,我們就不知道為什麼那輛警車要沿路撞掉所有的椅子,然後警長從後行李廂爬出來,對著鏡頭問:為什麼ET是咖啡色的?“No reason.” 警長的這句話,幾乎可以說是為這部電影定調,這是部荒謬的電影,不要問為什麼,因為no reason。然後我們像影片裡拿著望遠鏡的觀眾一樣,和他們一起開始看故事的發展。我們認真地看著一個輪胎從沙地裡起身,「蹣跚」地走走晃晃,再看一個輪胎喝起泥地上的水,這只能說是一種很奇異的體驗。那就是個輪胎,沒有手腳,甚至也沒有臉,可是我們竟然可以意會它在做什麼,我們甚至可以理解輪胎—溺水了。

從結構上看起來像是部後設電影,但又好像並不打算只乖乖待在一種形式中。我們是觀眾,在電影院裡我們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不管劇情多麼血腥可怕,我們都知道電影結束後我們會離場,回到現實繼續過生活。但在電影裡演觀眾的那批人,我們本來會投射「他們就是我們」,但後來發現情況並不是這樣,他們被毒死了,也變成故事的一部份。這又好像在諷刺電影工業的現況,不管生產出什麼樣的影片,觀眾都會接收,觀眾甘願被荼毒,就像我們也說不出理由為什麼要看著一部荼毒觀眾的電影。

後來還有倖存的觀眾跑去和警長說,劇情應該要怎麼走下去才是對的,警長無法控制讓全部的觀眾都遇害,他也不知道原來有個殺人的輪胎是真的,不是在演戲,這又回到後設的常見架構,導演或作者都無法完全控制角色的發展,而後來女主角要為塑膠model配音時,抗議唸白太爛,也有演員抗議劇本的雙重意思。

這部片是法國片,但裡面全部的對白都是英文,讓人有一種廉價的B級片和膚淺的大眾文化的聯想。
整個故事一直在打破電影和觀眾之間傳統的定位,讓觀眾變成在舞台上,演員像待在後台裡,但殺人狂還是持續殺人,而且他永遠都很難被抓到,因為它是個輪胎,總之,它應該會上院線,有機會可以去看一下這部怪片。

7.31.2010

懷念明亮有阿姨售票的長春戲院

上個月到長春看了《儘管如此,我沒做過》。
這個片名是依照去年金馬影展,是原本日文片名翻譯過來,在院線時改為《鹹豬手事件簿》,同時長春也換了風貌。改為國賓經營後,外語片都被移到地下室的小廳,因為人不多而更顯得冷清。原來明亮的環境也換成典型電影院的樣子,昏昏暗暗的走道和洗水間,走到哪都一整片紅色,購票的阿姨也換成年輕工讀生。我這才想起,因為之前很常去看電影,對於背面有阿姨劃位黑色簽字筆字跡的票根也習慣了,沒想過要保留下來,現在反而很遺憾,懷舊的電影海報櫥窗、手寫的時刻表、矮鐵門的入口柵欄,復古但總是很乾淨的廁所,穿著制服的收票先生和穿著紅窄裙的小姐阿姨,都這麼消失了。我在當天看到一些影展的DM,問了服務的工讀生小姐上映的時間,年輕甜美可愛的臉龐,但明白說這個活動她不清楚。我自認是要在一個熟悉的地方看電影,但這才發現不只改了樣貌,連味道也變了。
我不是個勤於四處拍照記錄生活點滴的人,但這時我不免想,如果當初有拍下幾張長春的照片就好了,唉!

1.30.2010

空氣人形 Air Doll

雖然看起來和一般日常生活沒有兩樣,但日本電影常常能夠成功建造一個在現實生活裡的超現實世界,帶給觀眾真實感,但又包含無限想像。這個從充氣娃娃的角度試著理解人類行為的故事,竟然充滿了人的溫度和感情。
李屏賓在很多鏡頭上給足了光線,讓裴斗娜在幾個角度上呈現出一種真的輕柔到像風一吹就會飄走的透明感。在錄影帶店裡男主角為她吹氣的那一段,成為整部影片裡最情慾的一段,不管是氣體進入的意涵,女主角的害羞和膨脹的反應,都有種奇異的理化課實驗感,但又充滿情慾,這種氣體的接觸反而勝過全裸的肌膚之親,包含了更多曖昧和想像。這部影片裡還有很多好演員,像是演警察的寺島進、怕老的女職員—余 惠美子,還有如客串般只出現一小段的人偶創作師—小田切讓,都會在觀影的過程裡讓人會心一笑。
雖然攝影師和導演是男性,但對女體的描繪卻還算十分細膩,有些裸露的鏡頭是不帶情色的,有些角度則是流露出男性對女體的好奇和謹慎。從「替代」和「性」,這種人類看似原始,但其實很複雜的主題切入,一種是心理的需要,一種是生理的需要。這部片讓我聯想到史匹柏的《AI人工智慧》,當一個無生命的個體以人類的外型出現在生活裡,這個由人類創造出的「物體」往往會映射出人類最難解又矛盾的那一面。透過這個物件或機器想要變成人類的過程,似乎看起來人類是那麼無可取代的有靈性,生命是那麼的難得和珍貴,但人類卻同時也殘忍和愚蠢。
故事後來急轉直下的進入死亡的討論,人類可以這樣對待萬物,那麼如果也這樣對待人類會有什麼後果?結果衝擊力越強,代表其中的詭異和矛盾越大,為什麼人類可以,別的生物不行?人類的生命和活著這件事到底有著什麼意義?
女主角單純少不經事,但又熟悉肉體和性愛,對照出人類生命裡最大的主題:矛盾的衝突。

10.10.2009

附:阿拉斯加之死﹣讀完原著

電影是一個切面,書是厚厚的文字,比起兩個多小時的電影,三百多頁的書試圖讓我們看到更多的克里斯多夫.麥克肯多斯。
相較起來,我覺得電影浪漫的多。電影裡描述了克里斯自己的歷險,除了他遇到的人事物之外,電影裡很重要的部份是他自己一人在荒野裡生活的情景,從他的打獵、閱讀裡,我們好像可以觸摸到他的內心。
原著的作者是強.克拉庫爾,可能因為他有為雜誌撰述文稿和報導的背景,書本讀起來像是從一個大人的角度來看克里斯,雖然他的立場是理解和相信克里斯的選擇,但難以避免地「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即代表著必須放入大量的現實,而作者的線索來源就必須去訪問遇過克里斯的人、他的家人、同學和後來保持聯絡的朋友,從他們的回憶裡來還原克里斯。
這本書我並不算很喜歡,但如果想更了解克里斯,它的確是少數珍貴的資料之一,是的,這本書與其說是傳記小說,形容成資料也許更加合適。雖然讀完仍讓我有種沒有被搔到癢處的失落,但讀到書裡描述克里斯大體被發現的過程和他生命最後的時光,我還是哭了,這種難過也許是因為我們失去了這麼獨特的克里斯,也許是因為被這麼單純美好的靈魂撞擊,但我又怎麼能為克里斯難過呢?覺得他失去生命是因為愚蠢,這樣想的人不就還是從社會保守的觀點來看,完全沒有被他的選擇所感動?!沒有人能保證自己能置身在生存危機之外,比起強權富國領袖興起戰爭,又怎麼能說克里斯不愛惜生命,說他愚蠢?
說他是自己害死自己,這種批評怎麼說都只是就成敗論英雄而已。他試圖求救,也積極求生,但還能從容面對死亡,要如何說這樣的人沒有勇氣呢?也許他低估了自然界的力量,但人類、動物界裡所有青春的生命不都是如此嗎?我們又怎麼能預設他「應該」要重回文明建構出來的社會?覺得回到社會秩序裡他的人生就會更美好?
原著、電影、電影原聲帶,這三者都是之後的作者放入了自己的想像,但電影原聲帶和電影較以克里斯出發,他看到的、體會到的感動、他的觀點,雖然經過了導演和創作人轉譯,但似乎我們還能從中感受到克里斯的溫度,感受到他獨特獨立的靈魂閃出的光芒。

8.09.2009

阿拉斯加之死 Into The Wild

有些電影會讓人很難收手。你會想去找出相關的原著、音樂、背景,像是一頭栽進去一樣,忙碌著想把每一面都展開,看更多、了解更多,這就是《阿拉斯加之死》在我身上發生的情況。
是怎麼樣的心情會選擇放下一切?多數人總是嚷著辭掉工作,離開城市,但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丟掉這些所有所有?我覺得震撼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這是個真實發生的事,一個真實的人。但從電影裡看來,克里斯多夫在執行這個理念時,是那麼單純而專一,也許就是這種單純,才能更有力量快速地渲染開來。
很難不被他打動。不管是他的選擇,他的實踐方法,他的信念,因為太真實了,就像咬下一口全生的肉塊,血和筋肉在嘴裡溢出,很難不被震撼。因為他就這麼放下了我們迷戀的、執著的享受和物質生活,我們壓抑不下的慾望,他就像站在河邊的孩子,看著這些從他眼前流過。
陪伴他在孤夜的,除了大自然,還有書。在電影裡便有提到書裡的字句:「非不愛人,更愛自然」。與其說把自己丟到大自然裡是自我放逐,把自己放進功利的社會裡不更像?在大自然裡,你有的選擇可能還多過社會規範下能提供的空間,至於這個題材會不會太反社會了?也許吧!但提出這種檢視和價值的可能實在讓人感動,藉由一個人的行動,一個取捨的念頭,能夠影響擴及到無數的人,這個聲音在主流社會裡又是多麼的微小,多麼的珍貴。
Emile Hirsch帶點純真的臉孔,詮釋這個行動很有說服力,看起來很聰明,像是聽話的乖孩子但其實有自己的打算。讓人期待他之後的演出。
一個人的理想可以把一個人推多遠?要執行到什麼程度才算完成?克里斯多夫不用對任何人交待,也不是全然為叛逆而做,回到人的最小單位,一個人,純然的理想可以把人帶到多遠?即使他最後有向人求救的想法,仍無損於他完成的、示範的、信仰的那個東西,那個在我們心中爆炸的小東西。

7.18.2009

東京奏鳴曲 TOKYO SONATA

整部影片在演出一個過程,就是失序。發生的地點在日本東京,格外講求秩序和群體文化的地方,從父親隱瞞失業開始,事件的連動而產生無可避免的連環爆炸。

片名取名為東京奏鳴曲,家庭的運作其實有規則可循,每個角色都有社會期待的固定模式,理當是彼此互相依賴,互相配合,和諧地表現出優美的人生樂章,但由於父親被裁員,被社會機器推擠出局,引發母親、哥哥、弟弟接二連三地脫離原本預設的音樂主題。

看這部片我覺得不管日本或是台灣,大家都太執著於「正常」這個形式,尤其是發達的大城市。大家都努力地看起來很冷靜、很酷,很理所當然,沒有什麼是奇怪的,一切都有效率而且快速地進行,如果走往和所有人群相反的方向便覺得不安。但有時生命裡的出錯並不可怕,人們恐懼的是被抛離軌道的未知結果,我們對慣性的生活感到厭煩但又離不開。

在影片裡日本的父親非常權威,家裡的所有人都在等他才能開飯,光是從餐桌這場戲就可看出爸爸失業,代表他失去的絕對不只是工作和收入而已,但接著就會發現母親其實才是維繫家庭的重要力量,如果說爸爸是屋頂,那麼媽媽就是地基。

在這個故事裡每個人都是立體的,不會強調誰才是樂曲裡的主奏,就像奏鳴曲裡每個聲部各自都很重要,而在每個人失序的爆點上,導演黑澤清也發揮出許多許多意外,為每個角色的走向加入許多奇想,一旦開始呈現出他們自己的旋律,就充分地變形,每個人都難以預料結果。

片尾弟弟在眾人的注目下演奏完德布西的月光,就表面上來看,真是個令人欣羨的家庭,出了一個有音樂天才的兒子,但觀眾已經和這家人經歷了影片裡所有的錯亂,社會定義的價值也許就不再那麼絕對。就像這家人在影片最後的重聚,母親和平常一樣煮起了晚餐,米飯和湯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也是這家人重新回到現實的最好象徵,就算我們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就算失業、失學、離家,但生活還是可以繼續,比起樣版的模範家庭,其實更有意義。

5.10.2009

為愛朗讀 The Reader

我覺得漢娜史密茲是個很難被呈現的角色。就我們的生活經驗裡,應該很難對於查票員產生好感吧!她的形象像個硬漢,直接、粗魯,總帶著勞動色彩。漢娜好像也是這樣看她自己的,所以在麥可第一次偷窺漢娜被發現時,漢娜看起來也和我們同樣驚訝。驚訝於在她完全沒想到的情況下,她的照護和協助的擁抱竟然吸引了這個15歲的年輕人,因為畢竟她一直把他當作小孩。麥可擁有太多漢娜沒有的東西:青春、無限可能的未來、幾乎無憂慮的生活、和求知的權力。但這個擁有一切的年輕人,卻對這樣的她感興趣,對麥可來說,漢娜暗示出的成年人的生活、未知的身體探索,對現在的他是充滿誘感的,他們兩人其實是各自站在對面,互相對對方的一切有著羨慕和好奇。
凱特溫斯蕾真的很神奇。我覺得不管是對觀眾或導演來說,有一位這麼完全無保留的演員都是我們的福氣。即使我們看過其他很多電影裡面她漂亮的裝扮和高貴的氣質,但在漢娜身上,幾乎看不到從前的她。漢娜是樸素的,剛直的,甚至是有點愚笨的,全身土氣晦暗的黑色制服下的她卻是位美麗的女性,柔軟的、性感的、激情的,蘊藏所有和她的外表相反的特質,當麥可在第一次做愛前看著裸體的她,說著:「你好美」,而漢娜卻回答:「你在說些什麼」,一如漢娜看待自己的方式,彷彿性愛就是性愛,她不是需要被歌詠的女神,她對自己的外表不感興趣,這只是原始的慾望,一如吃飯睡覺一樣正常。
在麥可第一次為漢娜朗讀時,他把書放在他兩腿間,書本的位置正好取代了他的性器,這是很有趣的畫面,他以為讓他倆歡愉的只是性愛,但他並不知她對他的渴望後來其實也來自書本,那是他擁有的,也是她永遠無法得到的。
洗澡也是這部電影裡很重要的一部份。洗澡像個儀式,每個人都會脫去外表,回到平等而原本的自己,洗澡也是每個人和自己身體相處的重要時間,在別人家洗澡,甚至是在別人的浴缸裡洗澡,都是件曖昧和讓人充滿想像的事,而洗澡在電影裡,幾乎成為每個情節轉折或是情感與關係變化的舞台,洗澡這麼親密的事,也當然變成性愛的預告。
而所有現實的糾結都反映在成年的麥可身上。法庭的審判、社會的眼光,所有必須接受的事實真相,都造成了麥可中年後的陰鬱和疏離,漢娜變成他無法接受的過去,他無法原諒她,但又不能否認曾經那麼真實的、這麼純真的愛戀。
整部電影裡我們都完全沒有看到中年麥可的身體,就像他不再打開的心房,總是穿著高領毛衣的雷夫范恩斯,像個殉道者一樣
從在她的房間為她朗讀,到郵寄錄音帶到監獄裡給她,其實他們兩人一直是在各自兩個世界,從前麥可用朗讀讓漢娜可以短暫脫離她平庸的現實,在監獄裡他的讀聲更能伴著她在深夜度過漫長沒有未來的牢獄生活。
雷夫范恩斯也絕對是最適合朗讀的人選之一,他的聲音就如他的人一樣,細膩的、性感的,把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敏銳起來,就像你無法略過而不看他的眼睛,也無法略過他的聲音。
雖然漢娜的老妝無法像〈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一般讓人讚嘆,不過也許也因此給了演員更大的空間來表現角色。這個看起來這麼無趣、平凡的女人,才能讓戲劇性在她身上更加倍被爆炸出來,沒有瀏海,髮型中分再挽起來的凱特溫斯蕾,很像素描雕像裡的維納斯,原始、堅強,但又細緻,而這部片裡,光是看她的表現就夠精彩的了。

3.06.2009

自由大道 Milk

比起新聞報導,也許電影反而有可能是一種更好的方式來還原歷史事件的全貌。整部電影以紀實和溫柔的情感來處理,一位公開出櫃的政治人物?不論從字面上或想像裡,都是多麼不可能做到的事,但電影把哈維.米克帶來給我們,他就像個天使一般出現又消逝。
我喜歡電影把同志親密的愛撫直接演出來,如果演出的是異性戀演員衝擊力會更強,我把它當作是種電影對一般人的撞擊測試,性愛是一件很絕對的事,我覺得它是一種絕對的方法可以試探觀眾的底線。而且就像任何劇情片、動作片、愛情片裡當然會出現的男女調情互相吸引的橋段,同志的性不需刻意強調,但也當然不應在影片裡被禁止或隱諱帶過。
兩位男演員西恩潘和詹姆斯法蘭柯也真的讓我們感覺到他們兩人彼此之間的愛。而在異性戀和同性戀的強弱勢力對比之下,女性更尤其是最終極的弱勢,這部電影裡安柯能堡這位女同志要加入這個圈子,仍和在異性戀社會裡一樣困難。
透過電影,觀眾可以輕易體會當時同志面臨的處境,和現在相比,同志身處的環境如果有好一些些的話,這就是哈維米克用生命奮鬥的珍貴進步。電影沒有過份妖魔化恐同者,他們在電影裡永遠站在同志的對面,觀眾和同志一樣無法看清他們的真面目,他們沒有私生活、沒有體溫,只有檯面上冠冕堂皇的說詞,更讓人覺得這種控訴的可怕。
《自由大道》裡的哈維米克當然是英雄,而且這還是不會在課本裡讀到的事蹟,不管是過去或現在,同志所處的環境仍然存在危機。希望這部誠懇的電影可以感動更多人,以同志角色拿下奧斯卡大獎當然值得慶賀,這絕對是一種主流的肯定,也會大大增加影片的曝光,但能拿到奧斯卡的表演獎項,似乎總是社會底層或心理變異或罪大惡極的角色,這個奧斯卡獎,同時代表了希望,也是負荷。